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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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胸口的剧烈起伏才勉强平复几分。
    “都退下, 十步之内, 不准任何人靠近。”清冷的声音在空寂的书房内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待到最后一个侍从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外,她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刀锋, 飞快扫过紧闭的门窗。
    随即转身, 利落地将账本塞进书架最深处一个暗格里,指尖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萧璃猛地转过身, 开始在空旷的地砖上来回踱步。
    裙裾拂过地面, 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是她此刻混乱心绪唯一的伴奏。
    她每一步都踏得极沉,锐利的目光一寸寸刮过脚下光洁的青砖, 攀上雕花的窗棂,最后鹰隼般钉在承尘的房梁阴影处。
    指尖无意识地掠过冰冷的紫檀木桌面, 又捻过窗边垂下的丝绒帘幔。
    她在找, 找一个那人留下的脚印,一缕呼吸的温度, 哪怕一丝尘埃落错的痕迹。
    鼻翼忽然极其细微地翕动了一下。
    萧璃倏地停住脚步,整个人如同凝固的雕塑。
    空气中……似乎漂浮着什么?
    极淡, 淡得像是冬日呵出的一口白气, 转瞬即逝。
    那不是她惯用的沉水香,也不是园中盛放的任何花香。
    她闭上眼, 用力地、近乎贪婪地深深吸气, 试图将那虚无缥缈的气味锁入肺腑。
    一丝冷冽……像雪后初晴时松针上凝结的寒霜, 又混杂着某种极其名贵的松烟墨特有的清苦。
    最后萦绕不散的,竟似一竿孤竹在月下散发的幽寂气息。
    她再次睁眼,眸底寒光闪烁,那缕奇异的冷香却如狡猾的游鱼,倏然隐没,仿佛刚才只是她的错觉。
    “这味道……”
    萧璃的指尖无意识地抵住微蹙的眉心,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怕惊散了记忆的尘埃。
    不是近日……更早……在哪里?
    记忆的深潭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
    她猛地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宫宴!是那次宫宴!
    卫云那个「纨绔」端着酒杯踉跄扑来,「失手」打翻的琼浆泼了她半幅衣袖!
    靠得那样近时……
    她脑中清晰地浮现出卫云那张带着醉意,略显苍白的面孔贴近的瞬间。
    宽大的、绣着金线的袍袖掠过她手背时带起的风里,就藏着这丝若有似无的冷冽。
    还有几次……他醉醺醺地从她身侧歪歪扭扭走过,带起的风里……
    咚!咚!咚!
    胸腔里那颗心,骤然擂鼓般狂跳起来,撞得肋骨生疼。
    萧璃下意识地用掌心紧紧按住心口,仿佛这样就能按捺住那几乎要破腔而出的惊悸。
    那时的厌恶像一层浓雾,蒙蔽了她的眼睛和嗅觉!竟从未深思!
    她几乎是踉跄着扑回到宽大的书案前,身体前倾,双手撑在冰冷的案沿,死死盯住桌面上那片曾经放置账本的空白区域。
    位置……角度……分毫不差!
    正对着她平日清晨起身后,习惯性第一眼扫过的方向!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倏然爬上,让她颈后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这人……对她了如指掌。
    “避开所有守卫……”
    她咬着唇,齿尖几乎要陷进柔软的下唇里,声音冷得掉冰渣。
    “神不知,鬼不觉……”偌大的公主府,守备森严如同铁桶,谁有这般本事?
    谁……能将这里的每一道回廊、每一个暗角都烂熟于心?
    她猛地直起身,锐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厚重的门板,看向府邸深处某个方向。
    零散的碎片开始在脑海里疯狂旋转、碰撞,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试图拼凑出一个惊世骇俗的轮廓。
    砚舟!
    卫云身边那个低眉顺眼、看似不起眼的小厮。
    每次萧璃的目光无意扫过,总能撞见那双低垂的眼帘下,一闪而过的、鹰隼般锐利的精光。
    那绝不是一个普通奴才会有的眼神!
    卫云的手……那双握酒杯、摇骰盅的手。
    萧璃的指尖无意识地虚空描摹着。
    过于纤细,骨节匀称,肤色是常年不见光的莹润白皙,甚至……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秀气。
    那绝非一双习武男子的手!
    但宫宴上那杯「恰到好处」打翻的酒……
    若非如此,她当时几乎要被那老狐狸的言语逼入死角!
    她当时只觉厌烦,此刻回想,卫云扑过来时眼中的慌乱,竟也假得令人生疑!
    还有那些荒唐行径……
    每每当她心头疑云刚起,对卫云那废物躯壳下的真实生出探究时。
    他便立刻用更夸张十倍的蠢态,或是在青楼与人争风吃醋闹得满城风雨。
    或是在赌坊输掉万金被追债到家门,硬生生将她的注意力扭曲、转移。
    一层精心描绘的画皮……
    这个念头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脑海。
    紫玉参。
    她病势沉重、太医束手时,那株凭空出现、药效奇绝的名贵紫玉参。
    至今来历不明。
    难道……难道这一切?!
    “嘶——”萧璃猛地倒抽一口冷气,仿佛被无形的巨力击中,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书架。
    指尖瞬间冰凉,如同浸入了三九寒天的冰水,连血液都几乎凝固。
    这个推测太过离奇,太过……骇人听闻。
    一个堂堂丞相之子,国公府的继承人,何至于此?!
    为何还要自污声名,伪装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蛰伏在她这个不受宠、无权势的公主身边?
    图什么?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传来,才让她确信自己并非身处荒诞的梦境。
    “荒谬……简直荒谬绝伦!”
    她低声叱道,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抗拒那越来越清晰的轮廓。
    理智的堤坝在咆哮着阻拦这滔天洪水般的猜想。
    然而,那无处不在的微妙细节,尤其是此刻仿佛仍旧萦绕在鼻尖,独属于那个人的冷冽松竹之香。
    却如同最坚韧的丝线,一根根缠绕上来,编织成一张巨大的,无法挣脱的蛛网,死死捆住了她的思绪,将她拖向一个深不见底的、名为「卫云」的疑云深渊。
    萧璃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书房的虚空。
    第一次,真正地、带着前所未有的审视与冰冷的怀疑,投向了她名义上的驸马。
    那个整日里醉生梦死、被她视为尘埃般透明的「废物」卫云。
    第17章 试探
    那丝若有似无的疑云, 一旦在心底滋生,便如藤蔓般无声缠绕,再也挥之不去。
    萧璃端坐于书案后,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册书页的边缘。
    她的目光沉静地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 眼底深处却酝酿着一场无声的风暴。
    试探, 必须亲自试探。
    她敛下眸光,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若那卫云真是戴着面具行走于日光之下……
    其心机之深,反应之敏, 绝非表象那滩烂泥可比。
    寻常的把戏, 在她面前只怕如儿戏一般。
    午后慵懒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铺陈在光洁的青砖地面上。
    萧璃端起手边温热的茶盏, 指腹感受着瓷壁的暖意。
    半晌, 她才抬眼看向侍立在侧的侍女, 声音平淡无波:“去请驸马,就说本宫新得了些许明前龙井, 请她来书房一叙。”
    片刻,门口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伴随着几声故作轻松的轻咳。
    卫云依旧是那副仿佛骨头都被抽掉了的模样, 斜倚着门框走了进来。
    她一手揉着太阳穴,脸上挂着宿醉未醒似的惫懒笑容。
    她的眼神却像初入宝库的孩童, 带着几分新奇又怯懦的亮光……
    滴溜溜地扫视着这间象征着权力与禁地的书房每一处角落。
    “哎呀呀, ”她拖长了调子, 声音带着点惺忪的沙哑,“殿下今日怎的有这般雅兴, 想起我这……咳, 想起臣来了?”
    她晃悠悠地走进来, 步履虚浮,随时能被一阵风吹倒。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萧璃对面那张紫檀木椅上,犹豫了一下,才慢吞吞地坐下,脊背却并未挺直。
    氤氲的茶香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模糊了彼此的神情。
    萧璃执起精巧的玉壶,手法优雅娴熟地为卫云面前的空杯注入清亮的茶汤,水声潺潺,如同山涧清泉。
    她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眼神却似透过茶烟,望向遥远的虚空。
    “说起雅兴……”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入卫云耳中,“本宫昨日翻阅旧籍,倒是想起一桩多年前轰动京城的悬案。”
    她放下玉壶,指尖轻轻点着桌面,仿佛在梳理思绪:“那案子的关键,据说是一枚遗失的证物,一块非金非铁的令牌,通体玄黑,入手冰寒刺骨,边缘纹着九曲盘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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