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些心里话,即使辛夷现在会说话,也不会说出来。看不到他就好了,看不到他就不会被吓到。
辛夷干脆闭着眼睛,抽出布条,凭借自己的感觉找到伤口,要打结时,却被人推开了。
被人推开了?
她的眼睫在颤抖。
这是很细微的动静,甚至草动花摇都会比这更剧烈,分花拂柳会被忽略,但黑发少年却捕捉到了。他盯着辛夷的眼睫,小哑巴的眼睫很长,纤长细密,颤抖的时候,像蝴蝶在抖动翅膀,洒下惑人的磷粉。
辛夷还是睁开了眼,她心中那个离死就差一口气的妓夫太郎满脸是冷漠的凶悍,两只手都血淋淋,似乎是从胸口那里流出来的血,都染到了手上,他胡乱缠了一下布条,勉强算止住了血。
既然他有力气,为什么装成那副命不久矣的模样。
不过都没有关系了,该做的做完了。辛夷站起来,他能照顾自己,那她现在就要离他远一些。在他身边,辛夷感觉连空气都吸饱了水分,沉沉地压下来。
像是要下一场大雨,可是日光是那样的灼灼的热烈,在树荫下也挡不住它的光华。
辛夷转身就要跑。
身后的少年提高声音:“站住!”
辛夷是想要跑的,只是听到他的声音,身体先可耻地停下了。
她对自己说,不要听他的话。说了好几遍,这些话就带给了她力量,腿又能动了,辛夷松了一口气,才不管站不站住的,径直往前,身后却冒出一道力量,拉得她后退,跌倒。
她的一张脸与地面直直相触,疼得她都要喊出来了,不光如此,地上的碎石擦破了皮肤,辛夷都不敢想象自己的脸上是什么模样。
这次靠冷水也救不了她,老板娘一定会看出来她的脸受伤了。
在这种未知的恐惧中,她甚至觉得妓夫太郎也并不可怕了。辛夷摸着自己的脸,只觉得面皮连带着神经,整个脑袋都在疼。
她要完了。
黑发少年皱着眉,看到小哑巴呆呆地摸着自己的脸,绿宝石一样的眼瞳呆滞地转了一圈,竟然与他的眼睛对上了。
她以前,从来不敢与他对视。所以妓夫太郎不知道,她原来有这么漂亮的一双眼睛,像是整个山林与湖泊,天光与月色凝聚而成的。这应该是白雪山巅上,落下的最漂亮的一颗星星。
他从来都是贪婪的人。想要的东西,去偷去抢,总会得到。握在手心里的东西,即便残破不堪,即便支离破碎,也是好的。
辛夷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根本憋不了多久,嘴巴一扁就哭了出来。她觉得自己受了好大的委屈,果然还是让妓夫太郎一个人静静地死去会比较好一点。
这次不仅是眉,妓夫太郎的眼睛也一并皱起来了,他唇角抿地平直,就光靠这眉眼,生出了戾气逼人的模样。
“闭嘴。”他说。
辛夷才不管,他将她弄成了现在这个模样,还想让她闭嘴。她要哭成惊天动地的气势来,她要让妓夫太郎也不好过。
一个哑巴,哭起来动静却不小,少年的脸色本来就因失血过多而苍白,被她哭得更是心烦,他唇上血色全无,真如一个死人一般,但死人不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他拉过辛夷,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辛夷开口就咬了下去,奋力地去推他。以往看起来凶悍的人被她这么一推,竟然推倒了,辛夷的哭声都顿了一下,她疑惑地看向自己的手,原来她竟有如此大的力气吗?
可是她的手上,好多的血的啊。
辛夷又打起了嗝,这次是被吓的,短短两天之内,她打的嗝可能比这一辈子加起来都要来的多了。
她手忙脚乱去扶起妓夫太郎,连自己脸上的伤都不觉得疼了。
他可别真的被她气死了。
黑发少年艰难地趴在她的肩头,好像连喘气都费劲,但是开口还是一句不客气的哑巴。
辛夷背着他,想找一个落脚点。
肩上的少年吸了两口气,恶狠狠道:“别把我的事和梅说,不然,我就杀了你!”
看,他们兄妹相似又不相似,说出了意思相近的话,方式却完全不同。至少梅不会这样威胁她。
辛夷没有理他,但是少年的下颌一直在撞着她的脸,大概是她背的姿势不太对,少年的呼吸的气流,他的声音,他的头发,还有骨骼皮肉,一直在碰撞,在扰乱她。
就连她转头想看看他的时候,都能擦到他的脸,他的唇。
这是不合时宜的亲密,这是像奈奈子和客人的亲密。
辛夷放下了少年。她身上都沾上血了,但是再去碰妓夫太郎的胸口,好像没有再出新的血了。
这是被止住了吗?总该不会是血都流干了吧。
辛夷看着少年惨白的脸色,在心里疯狂地否定自己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她给妓夫太郎打手势,既不管他有没有睁开眼,也不管他看不看得懂。
【我给你找点吃的。 】
只要能吃下东西,什么伤都能好起来的。
但是辛夷不可能就这样满身血迹地去找吃的,会吓到人的。她思考了一会,在想房间里还有没有旧衣服,可以换一身。
辛夷其实没有几件衣物,这个时候,衣裳也很金贵,穷苦人家实在过不下去了,还可以用衣服换粮食。
她的一件旧衣撕成了布条,挂在妓夫太郎身上,一件衣裳染满了血迹,就只有一件老板娘去年为她做的新衣裳。她只在新年的时候穿过一次。
那件衣裳太好看了,她舍不得穿。
辛夷试着将身上的衣服反过来穿,左右看看之后,又抓起一把泥土,往身上擦了擦。这样似乎就看不出来,衣服上曾经沾上了什么。
她的房间里还藏有一点吃的,今天如果再腆着脸去找厨娘大婶的话,不知道厨娘还会不会再给一点吃的。大婶肯定认为,她是贪吃的女孩,不论给多少也填不饱肚子。
虽然,她只需要少少地吃一点就够了。
辛夷有一个古怪的秘密,她不需要吃很多东西,就能活着。人吃五谷杂粮生活,她好像不是人,她吃些空气,也能活得好好的。只是有些时候,她会馋嘴。
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做贼一样找出了吃的东西,本来是留给翠鸟的,现在只能全都落到妓夫太郎的肚子里。
等她再蹑手蹑脚下去的时候,就碰到了依墙而立的奈奈子。
花魁懒懒地用手遮着唇,呼出一口气来,美艳的脸庞像夜间的艳鬼,好似不应该出现在在这朗朗日光下。
但她在廊下阴影中,皱了皱鼻尖,像在闻空气中的味道,然后妩媚的眼波,落在了辛夷身上。
“辛夷。”她拖着慵懒的语调,含笑问,“你在做什么?”
辛夷背着手后退。
“像个小花猫一样。”
“沾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
辛夷踌躇、犹豫着,奈奈子就蹲在了她面前,涂上鲜红丹蔻的手,抚上了她的脸。辛夷嘶了一声,奈奈子碰到了她脸上的伤口,疼得她直抽气。
但奈奈子弯了眼睛,无声地笑了出来,但看脸上的表情,是笑得极开心的。
她又唤了一遍辛夷的名字,说:“你怎么将脸弄成这个模样,又是血又是土的。”
奈奈子叹息着:“脸都伤了,会留疤,妈妈见到你这样,想必也不会留下你。”
辛夷听到这一句不留,她觉得自己应该害怕,应该着急得团团转,明明脸弄伤的第一时间,她就是害怕和绝望。辛夷从小到大,一直待在荻本屋,没有出过游郭,没有到吉原的外头看一看,如果被老板娘赶出去的话,她一个人要怎么活?
光是这样想想,就足够逼的人窒息了。
但是诡异的是,这次辛夷连窒息绝望的情绪都没有体会到一瞬,她生出了油然不同的想法,如果能出去,也是好的。
兴许辛夷没有表现出奈奈子预想的表情,奈奈子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柳眉倒竖,没有梳妆的脸上表情阴狠。
不过这样的表情只是维持了短短一瞬,奈奈子又开心地笑起来,仿佛那可怖的一面只是辛夷的错觉。
“你现在懂什么呢?怕是连自己一个人活都没有什么概念。”
“妈妈将你们养得太天真了。”
“可悲的小雏鸟。”
辛夷听不懂也看不懂奈奈子此时想做什么,她好像又对辛夷无比怜爱起来。卷翘的眼睫下,深褐的眼珠仿佛精雕细琢的琥珀一样,透出那样深沉的怜悯,好像辛夷现在是全天下最可怜之人。
而全天下最可怜之人却不知道自己何处可怜,依旧呆呆傻傻地看着她。
辛夷又被奈奈子抱住了,她模糊地感觉,自己好像是奈奈子盛放巨大感情的容器,她不知为何,将所有的悲欢都放在了自己身上。所以在这几日,奈奈子就变得喜怒不定,阴晴难辨。
辛夷不大的脑袋想出这些东西已经很费劲了,好容易想出了这个解释,自己就愈加肯定是正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