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佳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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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佳期

    佳期

    时近初秋,天亮得渐渐晚,禁苑里赤红描金的灯笼长明不息,眼下也失了神采,懒怠怠地被秋风推来推去。

    顾佳期做了个梦。梦里她还是十岁出头的年纪,拉着一个人的手,懒懒散散坐在将军府的高墙上,极目远望,长京城是整片苍白落雪。

    那个人笑着往她头上扣了风帽,她伸长了脖子看,月洞门外缓慢行来一群人,影影绰绰,看不清楚。

    殿宇外的青竹叶子上攒了整片的雪,终于不堪重负,猝然落了下去。

    那一行人走进了月洞门,身边的人突然敛了笑容,慢慢坐直。顾佳期也僵住了。

    楼下那女子身材娇小,像个东瀛娃娃,却端然立着,无形中平添气势,肩上披着玄底厚氅,上头密密匝匝绣着青云海棠扶桑交错的繁复缛丽图样,领口镶了一圈漆黑的细长狐毛,越发衬得颈子如天鹅一般,下巴是水滴形状,格外惹人怜惜。

    可她也戴着风帽,遮住了大半脸颊,看不清五官。

    顾佳期知道自己不认识这个人。

    这个人有那样多的拥簇和随从,宦官弓腰侍立,好似她一个人站不稳,要将一只手搁在宦官臂上,叫人扶着。这样的排场她见过,恐怕只有宫里的太后才有。

    但不知为何,顾佳期能听得见自己鼓动的心跳声。身边那人紧握了她的手,他的手也是冰冷的。

    顾佳期心里一个轰然作响的声音——“别抬起头来,别看我……”

    楼下那人定定注视了一阵将军府的牌匾,缓慢地仰起脸来。

    真像个东瀛娃娃。不会说话、锦绣加身的娃娃。

    东瀛娃娃注视着顾佳期。丹红的朱唇,细巧的鼻尖,发丝乌黑,脸颊雪白,眉痕深长如山形,眼瞳里又静又深……绝美的、寂静的面容呈在欺山赶海的纷扬大雪中。

    顾佳期见过这个人。每天都见,在铜镜里,在池塘里,在身边人笑意盎然的眼睛里……

    这就是她自己。这是另一个顾佳期。

    顾佳期是疆场上回来的武将独女,是无法无天的耆夜王妃……她怎么成了太后?

    顾佳期不可抑制地发起抖来,慌乱去抓身旁的人,却抓了个空。那少年不知何时早已消失了,她失魂落魄地叫了一声:“夜阑!”

    余光里,楼下有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她骤然转回头去,就在另一个“顾佳期”身旁看到了他。

    他身量高得多了,依旧是那样颀长风流的模样,却换了黑漆漆的爵服,眉眼间也铺上了一层阴沉沉的桀骜。那还是他,不过看着令人生畏。

    顾佳期看着看着,突然再也不能忍受,要跳下去找他问个清楚。

    一转身,“咚”的一声,什么东西撞到了额头,她疼得“嘶”的一声,半晌才有力气爬回榻上去,在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声,“笨蛋!”

    ……顾佳期年纪不大,记性却不好。这个太后的位置,她已坐了近七年了。

    她虽然是太后,但皇帝尚未婚配,所以平日并没有后妃之流来晨昏定省找脸色吃,若是运气好,她很能有几日松闲。

    日光照进帷幄,她本想翻个身继续睡,却被按住了手腕。青瞬小声道:“娘娘,陛下和摄政王来了。王爷……王爷请您出去用膳。”

    方才那一下摔得结结实实,她一时想不起“王爷”是哪个,愣愣与青瞬对视了半晌,才终于醒了一半,“他来了?”

    青瞬点点头,递给她一杯茶。

    明日是天子到西郊祭天的大日子,细枝末节一早都已敲定了,今日朝中便是一副懒怠气,散得极早。小皇帝裴昭素来勤谨孝顺,径直往成宜宫来,顺便还带了个摄政王。

    摄政王这个人脾气坏得很,活像个夜叉,一面恨不得顾佳期这个便宜太后赶紧驾鹤西去,一面又要逼着顾佳期在他跟前做小伏低,归根究底,还是因为他恨透了顾佳期。

    爱屋及乌,恨乌则未免烧屋,青瞬羡慕不来顾佳期八风不动的好脾气,生怕摄政王气头上来闯进寝殿吹胡子瞪眼,连忙又推推顾佳期,“太后,王爷真来了。”

    摄政王裴琅受先帝遗诏看顾年轻的小皇帝,不免要进出后宫禁苑,却也有阵子没来成宜宫。若她眼下不出去,想必又有一顿苛责。

    顾佳期不敢忤逆裴琅的意思,只得爬起来,被青瞬伺候着洗漱穿衣,梳了高高的发髻,穿了层层叠叠的衣裳,整个人被压得像一尊光明佛似的走出去。

    小皇帝裴昭还不到十七,身量瘦高,虽不是佳期生的,肤色却和佳期有些像,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他原本垂着浓黑细长的眉眼坐在桌边,眼下问了她额上的青淤是怎么来的,又让出上座给她,开口道:“母后今日可好些了?早膳用什么?”

    他生母早逝,自小被先帝的郑皇贵妃敲打欺瞒,直到十岁上登了基,才有了顾佳期这么个便宜母后。

    那时顾佳期也才十七,“母子”二人在宫中举步维艰,一桩桩一件件都要从头做起,裴昭怕麻烦,一向是佳期用什么他也要用什么。

    青瞬见怪不怪,将早膳传了来。一时宫人安置碗碟,林林总总摆了一桌,摄政王裴琅负手站在桌旁,一身玄色衣袍硬挺如铁,束得肩腰长腿全都不可侵犯。

    他就像尊神像似的,仗着佳期个子矮,居高临下将她打量了一圈,他那目光里夹着刀子,刮着骨头缝转得人头晕,在她额角上隐约的青淤上一停,忽然嗤地一笑。

    偏生雪花入水似的,佳期一张脸上涟漪都不溅一个,在桌边坐下,颔首道:“王爷早。听闻前日王爷遇刺,刺客可逮着了不曾?”

    他稍微一哂,看都懒得看她了。

    宫人照例试过了毒,裴昭举筷用了几口,见裴琅不动弹,忽抬头道:“王叔不喜欢这碗箸?”

    原本裴琅既然要来蹭饭就该有一分蹭饭的样子,却干坐着不动手,摆明了是给人看脸色。佳期心中腹诽,盥了手,抿了半羹粥,权作未闻。

    裴琅倒也不见外,向青瞬微微一笑,吩咐道:“上次的银雪面可还有?”

    他这么一笑,一脸凶戾气息都无影无踪,只是眉眼乌黑发亮,唇角上挑,挑起一个不大明显的酒窝,就仿佛还是当年那个贵气嚣张的少年金吾卫似的。

    耆夜王裴琅当年是长京掷果盈车的美少年,带着金吾卫大摇大摆走一圈集市,能硬生生攒出半个月的军饷来。

    ——可惜世殊时异,那铺张自得的少年早就性情大变,如今阖宫上下最招人怕的就是他,青瞬非但没看出什么泼天美色来,还凭空生了半两鸡皮疙瘩,当即把头一低,应了一声出去叫面。

    裴昭皱了皱眉,裴琅已笑出了声,“蹭陛下一口面,陛下有这般不情愿?”

    裴昭脸色未变,摇头道:“王叔尽拣费事的玩意。”

    裴琅瞟了一眼佳期,见她低头只管吃粥,笑道:“不费事做什么?陛下人住宫中,有所不知,这天还未大亮,臣若是即刻就回,恐怕府里的厨子还未起,臣自小虽不比陛下娇生惯养,饿坏了肠胃却也麻烦。”

    此人尖酸刻薄惯了,裴昭性子温和冷淡,最烦事端,平日听了这些话,都当没听见,今日却提唇笑了一下,四平八稳道:“王叔嫌朕上朝敷衍,那就直说好了,做什么夹枪带棒?”

    佳期看他一眼,见他笑意只在唇边,丝毫未达眼底,猜度着大约是朝上又有什么不愉快,不由心里打鼓——裴昭虽然大了,可坐在精瘦颀长的裴琅身边,显见得是个文弱少年,尤其佳期知道裴琅昔日刀下亡魂无数,今日权倾朝野,更是谁见谁怕。

    裴琅今日倒好脾气,揉揉眉心,像是家中小辈难缠似的无奈,笑道:“这可真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了,臣冤枉。何况这朝也是陛下的朝,哪轮得到臣子来嫌?”

    佳期低头吃粥,在心里默默写了“无耻”二字,力透纸背。未等裴昭回话,她已经抬起头来,指节无声地叩叩桌面,“陛下,君子端方。”

    顾佳期觉得自己偶尔运气也好,裴昭自十岁起承她庭训,竟当真死心塌地将她当做太后恭敬,当下“是”了一声,当真不再理会小人裴琅。

    银雪面也上来了,裴琅拿起筷子,佳期却突然吩咐道:“试。”

    试毒的宫人忙走上前来,“王爷?”

    试毒原本是极寻常的,寻常得就像用鼻子呼吸一般,但缺了这个寻常,日后有什么差错就说不清,所以裴琅若是因为这个生气,实在是很没道理。

    但裴琅盯着她,一边不动弹,一边仍死死霸占着那碗面。

    佳期行得端坐得直,任由他看,不怕他把自己盯出个窟窿来。最终裴琅败阵,冷笑了一声,向后一靠,翘起腿来,让宫人把银筷子伸出来。

    佳期对裴琅素来提防,裴昭也看惯了,放下碗箸出去找人牵马来喂。大约是因为自小被关得严,裴昭性子冷淡,只对眨着大眼睛的小马有几句体己话说,可惜御前的金吾卫将他看管得严,只有顾佳期睁只眼闭只眼,他便在成宜宫后养了几匹小马,每日下朝便先来成宜宫,外头传的“孝顺”其实都喂了马。

    成宜宫原本就大而空旷,少了一个人,越发安静得让人发慌。佳期做完了方才那一出,现在才觉出后怕,连调羹都不敢碰到碗沿,生怕弄出点什么动静来让裴琅注意,正聚精会神,却还是听裴琅叫了她一声:“好了?”

    她“嗯”了一声,“好了。”

    “不过是个风寒,拖了这好些日子。”

    佳期知道他的言外之意,那股熟悉的焦躁感又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却抬眼冲他点了点头,顾左右而言他道:“秋老虎罢了。”

    她一向是问什么不答什么,裴琅也习惯了,收了脾气,挑起一筷子面,“知道秋老虎,还往外跑什么?”

    这便是说正事了。

    前几年皇帝年纪小,祭天事宜都是太后和摄政王代行,今年是皇帝头一遭亲自祭天。裴琅素来恶形恶状,惯常给皇帝难堪,想必也嫌太后在场时总是搅浑水,碍手碍脚。

    佳期放下碗筷,“陛下还小,今年头一次出宫,西郊又不算近,难免——”

    “得了,”他扫了一眼佳期瘦削白皙的脸,目光还是像刀子,在她颈间那道极其浅淡的旧伤痕上一顿,继续说道:“你是太后,想去就去,犯不上跟本王交待。”

    他伸出手来替她拉了一下领口,遮住了那道伤疤,佳期这才意识到他刚才那个眼神的意思,原来是叫她遮住伤疤,不由得怪自己愚钝。

    然而他的指根碰触到了滑腻香软的肌肤,声音竟也连带着懒散了些,“只是自己留神别添乱,外头麻烦得很,太后娘娘要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那宝贝陛下可全要疑到本王头上来。”

    他的手指上有一层习武之人常见的薄茧,硬硬地刮过佳期的脖颈,带得一阵酥麻四散。不知是不是幻觉,佳期觉得他神情暧昧,不禁想起之前那几次,直如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连忙向后躲避,极小声地说:“……外头还有人……”

    裴琅素来嫌佳期在这上头太笨——就算原本没什么,这样娇娇俏俏的几个字一出,也是十分助兴。

    他的手顺势向下,猛地掐住了面前人止盈一握的腰,指腹轻揉了揉,却舍不得松手了,“本王又不是要你高兴才立你做太后的,没人还有什么意思?你这阵子倒会躲清净,可躲得到哪去?”

    佳期又酸又疼,又听得青瞬和裴昭在外头说话,声音渐近,她急得眼圈都红了,慌乱去扒他的手,“……今天不行,别在这……”

    ————

    啊,真是粗长(又清淡)的第一章呢

    明天赶得出下一章的话就有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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